孙宇晨的风波，因胡锡进的“下场”，再起涟漪。

9月1日，本已宣布“闭嘴”的孙宇晨，再发《致胡锡进老师》，在文中大谈婚恋与彩礼问题，把自己的私人纠纷，上升为两亿中国适婚男性的共同困境。当晚，老胡隔空再回应：“你已经说了自己不再就这件事发声，但是你很快又打破了承诺。是币圈里流行这样做吗？很多人认为你这样做，想用给女方高额彩礼而且收不回来，博取未婚男性的集体同情。”

孙宇晨的3000万“彩礼”纠纷个案，显然不能代表两亿男青年的处境，但不得不承认，作为一个搅动舆论的高手，他精准地抓住了一些普通人真实的焦虑，因而有了“博取同情”甚至是“制造男女对立”的效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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彩礼，是以缔结婚姻为目的，按照传统习俗由男方家庭向女方家庭给付的金钱或财物。在古代，彩礼对于婚姻双方具有很强的约束力。唐代白居易有言，“婚书未立，徒引以为辞；聘财已交，亦悔而无及”。意思是说，即使没有正式的婚书，但如果聘礼已经交付，就代表婚姻确立，不可反悔。

到了现代社会，彩礼的约束力已经明显减弱，收彩礼后悔婚、坐地起价，甚至退婚后拒不退还彩礼的情况屡有发生。于是，不少男性觉得自己是彩礼的受害者，并认为彩礼的本质是女性对男性的“剥削”。

然而，彩礼并不是男女对立，也不能简单理解为一方对另一方的压榨，它恰恰是人与人在合作互助中产生的制度安排。在传统社会，彩礼有助于维持婚姻家庭稳定，提高个体的抗风险能力，为男女双方都提供一定的保障。只是随着社会的发展，这种古老的习俗与现实社会产生越来越明显的错位。

彩礼，一笔古老的婚姻“保险费”

一个人生活在世上，除了要满足当下的物质消费和精神需求，还要考虑如何应对未来生活的不确定性。

在现代社会，社会福利体系帮助个人分担了风险，普通人还可以购买商业保险，进一步强化保障。但在前现代社会，人们通常只能通过人际间的交换，达到互保互助的效果。

在完善的金融规则和外部化的法治建立之前，与陌生人交易的成本和风险都很高，家族、宗族自然就成为主要的经济互助组织。

金融的逻辑

陈志武 著

中信出版集团 中信·商业家 2020-12

《金融的逻辑》一书提到，在农业社会，家庭至少在两个方面提升了人们抗风险的能力。首先，家是基本的生产单位，夫妻之间进行分工合作，提高产量，降低产出的不确定性；其次，家是一个相互保障的保险体系，家族成员之间的结盟互助是应对天灾人祸和生老病死的重要机制。

家是一个生产单位，有生产就需要投资，而投资就涉及价值的跨期配置问题，即在今天进行投入，等到未来的某个时候再获取回报。传统社会中的“养儿防老”，就是一种非常典型的跨期配置。

但是跨期交易的风险很高，即使是在现代法治环境下，违约跑路的例子也不少见。因此，跨期交换必须有保障机制。对于古人来说，这种机制就是维持婚姻和家庭关系的稳固。

文明的逻辑：人类与风险的博弈

陈志武 著

中信出版社 2022-3

《文明的逻辑》进一步指出，基于血亲解决跨期互助问题很好理解，因为血缘是一种不可变的稳定纽带。可是，姻缘关系属后天人为。为了让婚姻家庭得以维系，社会便形成了一系列的制度和文化的安排。

彩礼便是保障婚姻承诺的机制之一。在缺乏正式法治的社会中，彩礼是确立婚约的信用形式。在中国传统的法律和习俗中，是否接受聘财是判定婚约是否确立的关键标准。一旦支付，婚约即锁定，任何一方均不可轻易反悔。

纳礼以及其他婚姻仪式，还起到了抬高违约成本的作用。婚姻双方的违约成本越高，婚姻就稳固，家庭的跨期避险功能也就越牢靠。

传统父系社会还存在一套限制女性的伦理规范，如“三纲五常”“三从四德”等，女性的人身权利很大程度上不属于自己。从这个角度讲，彩礼还可以被视为对女性权利的“买断”。

因为传统婚姻的交易性质，婚后新娘逃走被视为毁约，逃走倾向较低的新娘容易得到较高彩礼，因此女孩的父母有动力用道德观念和其他手段驯化自己的“产品”，包括从小就开始对其灌输离婚念头有罪、禁止参加社会活动等观念。

现代社会，彩礼不再保险了

从产生的逻辑来看，彩礼其实无所谓“好坏优劣”，不必用道德化的眼光看问题。它只是在特定的社会经济条件下，形成的维稳工具：它巩固了婚姻和家庭，提升个体抗风险的能力；它提高了男方的违约成本，对女性的婚姻提供了一定的保护；它还强化了对女性的规训，服务于父系社会秩序的稳定。

但到了现代，彩礼越来越成为矛盾的来源。近几年，因彩礼引发的纠纷，频频成为新闻热点。

2025年12月，贵州一名26岁男子跳桥自杀。事发前2个月，该男子与刚办完婚礼的女友吵架分手，随后男方要求女方退还彩礼，双方因此对簿公堂。

2023年11月，四川某麻将馆发生一起杀人案，两名女子被两名持刀男子杀害。据报道，一名男子与一位女子原是情侣，已付30万彩礼，但女方悔婚，且只愿退回15万。两名男子是父子关系，另外一名女子与悔婚女子是亲属关系。

2022年12月，海南一位准新郎在婚礼前反悔，认为婚姻系“父母包办”，双方缺乏感情基础，遂提出分手并要求返还彩礼。最终法院判决，两人未登记未共同生活，女方需退还彩礼。

上述这些案例，有男方毁约的，有女方毁约的，也有婚礼后闹崩的，但归根到底，都指向同一个问题：彩礼对现代婚姻已经起不到原本的保障作用。

电影《一一》剧照

在传统社会，婚姻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公开承诺。彩礼作为一种履约凭证，一旦交付，意味着双方关系已经被亲族、邻里和社区共同知晓。毁约的成本不只是经济上的，还包括舆论压力、道德谴责以及关系网络中的信誉损失。换句话说，彩礼真正的“保险功能”，并不来自那笔钱，而来自它背后的社会关系网络。

随着人口流动、城市化和婚姻圈扩大，人们越来越脱离原有的熟人社会。个人不再需要依靠亲族网络来对抗风险，甚至可以完全不与本地熟人社会来往。这种社会环境的变化带来了违约成本的下降。

于是，一个有些吊诡的现象出现了：彩礼这一习俗还存在着，却已经不具备原本的保障功能。当一些人还怀着能用一笔钱“买来”稳定婚姻的预期，这种期待与现实的错位，成为了许多悲剧的诱因。

撰文 | 李俊浩

编辑| 北塱 钱琪瑶